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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古戏 青县这地方有种戏叫哀戏,所唱的都是催人泪下的戏文。由于历史原因,哀戏断档了近四十年。最近,为了整理民间艺术,青县再次成立了哀戏剧团。然而,政府划拨的资金很少,剧团要生存还得走市场的路子。团长高德很头痛,他知道哀戏不容易被市场接受。 这天一大早,高德去了剧团。剧团就在乌衣巷子里,这一带都是高大的清代建筑,墙体斑驳,布满了沧桑。现在这些老房子基本上没有居民住了,非常幽静。高德进了28号门,里面是一个大院子,四周是两层的木楼,中央是古色古香的戏台,正是过去的哀戏班子演出用的。年轻演员许莲香正在“咿咿呀呀”地吊嗓子。 高德问:“练得怎么样了?”许莲香的脸红了,轻声说:“老是忘词。” 高德叹了口气,许莲香唱的正是他刚整理出的老戏《李艺卖母》。李艺是明朝人,幼年丧父,靠母亲拉扯大,后来他做了官,才知道母亲并非贞洁烈妇,很早就与一个商人相好,才有钱供儿子读书。于是,李艺辞官卖母,如果商人深爱母亲,将会不管价格将其买下。但商人始终没有来,母亲郁郁而终,而李艺也自绝于世。许莲香唱的正是母亲的角色,要用大段大段的唱腔把这位母亲的内心表达出来,对她来说确实有点困难。 高德进办公室里拿了点东西,正要出去,就见何忠来了,正凑到许莲香跟前说话。高德很不喜欢何忠,何忠的为人很差劲,坑蒙拐骗几乎样样沾手,许莲香一进剧团他就缠上了。可他是剧团里数一数二的角儿,《李艺卖母》里正是由他唱李艺的角色。他的记忆力超群,戏文唱过几次后就能记住。 高德挥了挥手,说:“你们好好练戏,我先出去一趟。”然而,没走多远,他就接到了许莲香的电话,她惊惶失措地哭道:“团长,你快回来,何老师他……他死了!” 高德急忙赶回来。何忠果然死了,就死在了老戏台上,他脸色青紫,舌头吐得老长。高德马上报了警。 许莲香哭着说:“刚才我们在戏台上搭戏,何老师居然就唱那种词,我……”原来,高德走后,何忠和许莲香就到戏台上搭戏,没想到何忠突然唱起了淫词来挑逗她。许莲香羞红了脸要下台,何忠却趁机一把抱住她要非礼。许莲香拼命挣扎,两人就摔倒在了戏台上。她努力挣开何忠的怀抱,一头冲进了屋子里。过了一会儿,见外面没有动静,她才壮着胆子打开门出来,却见何忠倒在戏台上一动不动,已经死了。 当时剧团里只有他们两人,何忠突然暴毙,许莲香最为可疑,但高德不相信许莲香会杀人。 警察很快就赶到了。经初步验尸,警长孙海断定何忠是被人掐死的,而娇小的许莲香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仔细查看过尸体脖子处的伤口,孙海又发现了蹊跷:何忠脖子上的掐痕显示凶手的虎口是向下的,也就是说,凶手极可能是在何忠倒地后,站在他头部的位置下手的。据许莲香所说,当时戏台上并没有其他人,那只有一个解释——凶手是呈倒悬的姿势从空中把何忠掐死了。孙海抬头看了看,戏台上空荡荡的,连根电线都没有。是什么人能不借助工具倒悬下来杀人呢? 这时候,突然传来了一阵“咚咚”的声音,一个警察正死命地踹着戏台的木板。高德连忙对孙海说:“这可是文物啊!弄坏了文物局来找我,是算你的还是算我的?”孙海知道同事也是想看看戏台下面是不是有人而已。他走过去,见戏台的木板已经被踹了一个洞,就拿了支手电筒往里照,里面空荡荡的。 现场的勘察一无所获,到底是谁倒悬着杀了何忠然后凭空消失了呢? 许莲香住在青鸟巷15号,这里的格局跟乌衣巷差不多,院子里的四间楼房搬空了三间,只有许莲香和她母亲李月还在住着。孙海进门后,看到一位穿着对襟花衣、梳着抓鬓的中老年妇女,这就是李月了。 李月焦急地问:“你一定见过我女儿了,你觉得她会杀人吗?” 孙海顿了一下,说:“也许是她的朋友……” “这不可能!”李月断然说道,“莲香很懂事,她知道我不喜欢她过早跟男孩子往来,所以从来没谈过恋爱。” 孙海看了看四周,惊异地发现院子的两旁竟摆放着刀枪剑戟的兵器架。他好奇地上前摸了摸,兵器上一尘不染,显然是经常耍弄的。 “几十年的把式了,一直没丢下。”李月说自己年轻时是戏班的女武生,跟莲香的父亲结婚后才没有再唱戏,可多年来早起练武的习惯却改不了。 孙海问:“那你有没有教过莲香?” 李月摇了摇头:“你不知道练这个有多苦,我怎么舍得让她学呢?” 二、幽影 何忠死了,高德只好把他唱的角色让给了周鹏。周鹏的嗓音和体形条件都不如何忠,但为人老实。高德排《李艺卖母》,是为了参加市里的文艺汇演,如果不出彩,县里很可能放弃这个不受市场欢迎的戏种。然而,许莲香和周鹏都不是很有天赋的演员,记住大段大段拗口的台词对他们来说似乎比登天还难。离演出还有一周,两人的戏配得还是疙疙瘩瘩的,高德就下令让他们日夜练习。 一大早,剧团的人还没有到,孙海就一个人来到了乌衣巷,走进了剧团对面的一幢旧楼里。剧团的人陆续上班了,许莲香和周鹏也来吊嗓子了。孙海觉得他们的唱腔一顿一顿的,很是拖拉乏味。 一天很快过去了。入夜后,老宅子更显阴森,高墙大院空落落的,听不到一丝声响。月色很暗,孙海盯了一会儿,眼睛发涨,正准备休息。突然,剧团的大门“吱”的一声响了起来,接着传来了脚步声,电灯也亮了,原来是许莲香和周鹏来练戏。 不知过了多久,孙海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女人哭声。他望过去,却见灯光之下,许莲香和周鹏仍在对着戏,似乎并没有哭声。孙海以为自己听错了,就使劲地摇了摇头,可那哭声仍往他的耳朵里钻。 这时候,外面的灯光闪了两下,突然暗了下来。许莲香惊叫:“停电了,怎么办?”周鹏说:“过几天就要去市里了,我们再练一会儿吧。”于是,两人又“咿咿呀呀”地对起戏来。 外面一片漆黑,孙海看不到院子里的情况,干脆躺了下来,仔细地判断哭声的来源。可是,那哭声似乎在飘着,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一会儿在上,一会儿在下,渐渐地,他觉得全身乏力,不想动弹了。 孙海猛地咬了咬牙,坐了起来,哭声顿时消失了。他再看看对面的院子,不知什么时候许莲香和周鹏已经走了。 天太黑了,孙海对路又不熟悉,就打着打火机照明。刚到楼下,平地里突然生起了一股阴风,把火吹灭了,一道白花花的影子突然在他面前飘了过去。孙海吓得惨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毕竟是警察,他在坐下去的同时,也掏出了手枪。这时候,电又来了,耀眼的灯光令孙海暂时失明,等眼睛适应过来后,什么都没有看到。 孙海不能确定那影子是不是人。影子的动作快得惊人,似乎穿着一件白衣服,而且是古代的衣服。 市里举行文艺汇演那天,高德带队进了大礼堂。他们的哀戏排得很后,高德听了其他县的文艺演出,如坐针毡,找了个借口出去了。他在大街上逛了好一会儿,估摸着该轮到自己县了,才回到礼堂门口,点了一支烟,听到里面的报幕员在报“下面是来自青县的民间戏种哀戏《李艺卖母》”,他的脸顿时发起烧来,准备听满堂哄笑了。 不料,戏一开唱,高德就觉得不对劲。许莲香一声“苦呀”,像是一股洪流从天而降席卷过来,接着她唱道:“奴家姓刘名春香,十八嫁夫二十丧,转眼又过十八年,孩儿李艺初成长……”真是句句血泪。周鹏接着唱:“母亲为我实在苦,一苦心事无人诉,二苦愁肠无处解,三苦寒暑衣乱着,四苦……”这段戏又叫《十八苦》,越到后面越是拗口。周鹏在排练时老记不住词,怎么这会儿记得这么顺溜呢?还有这唱腔,连高德也自愧不如啊!再仔细一听,他们所唱的戏文跟高德整理的分明有不同之处,变得更完整了。 这时候,从礼堂里走出一个人,正是孙海。孙海感叹道:“高团长,你们搞艺术的上了台跟没上台就是不一样,平日里听着觉得不怎么样,怎么一上台,艺术感染力就马上出来了?” 高德挠了挠头:“我也弄不明白。三天前他们还唱得让人皱眉头,没想到临场发挥得这么好!” 孙海愣了一下,说:“你是说他们在短短三天时间里就脱胎换骨了,这怎么可能?” 高德点了点头:“他们确实是脱胎换骨了,而且唱腔里夹着许多已经失传的唱法,就像……就像是两个老艺人附在了他们身上一样。” 在礼堂里,哀戏已经唱完了,雷鸣般的掌声响了起来,久久没有停下。高德也站到台上谢幕,他看得很清楚:整个礼堂的人,包括市领导,眼眶都红红的。他松了一口气,知道剧团暂时能存活了。 高德刚回到家,孙海就来了,他说这事越想越奇怪,两个平时唱得不怎么样的人怎么突然唱得那么好呢?高德说:“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问他们呢。” 高德和孙海来到剧团后,许莲香和周鹏都矢口否认有人在教他们,但两人对自己突然能唱得这么好也很茫然。 周鹏说:“有个事情说出来只怕你们不信,演出前几天,我们正在排戏,突然生起了一阵大风。孙警官可能不知道,咱们这院墙有十几米高,普通的风哪能吹进来呢?我当时一哆嗦,随后发现那些戏词就像是自己蹦出来的一样,唱得那么好,连我自己都很吃惊。”许莲香也点头,说在那一阵风之后,她也打了一个寒战,再听周鹏的唱词,自己就能很轻易地接上了。 高德和孙海面面相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四周。这里过去是大户人家的深宅大院,四十多年前,哀戏的代表人物冯成艺离奇死亡,更为它平添了一分神秘。冯成艺当年是因为拒绝编写样板戏而被打倒的,受尽了折磨。有一天晚上,有人听到这老宅子里响起了哀戏的声音,当时大家的警惕性都很高,正准备进去抓人,可那声音似乎有魔力一般,让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自己的伤心事,纷纷停下了脚步。就这样,哀戏唱了一夜,他们也在外面站着听了一夜。天亮后,他们进了院子,只见冯成艺死在了老戏台上,身边是一摊又一摊的血。人们都说他是唱得喉咙出血而死的,打那以后,这老宅子里常常传出一阵阵的哀戏声。 想到那天晚上遇到的白影,孙海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三、回魂 孙海再次来到了青鸟巷,李月的院子门还没有关。他推门进去,见李月正挥舞着大刀,刀法娴熟,煞是威风。 李月听到动静就停了下来,问道:“有什么事吗?” 孙海说:“你女儿跟她的搭档在唱戏上突飞猛进,你不觉得奇怪吧?” 李月说:“她本来就很勤奋,进步快也不奇怪。” 孙海又问:“你也是哀戏迷吧?要不教不出这样的女儿来。” 李月说:“我刚出生就被父母抛弃,是一个跑江湖的杂耍班收养了我。十五岁时我流浪到青县,无意中听了一段哀戏,活生生地刺痛了我的心。我哭得死去活来,再不愿跟着班子流浪了,就在这里定居下来。只要有哀戏,不管多累我都会去听,一来一去也就学会了。后来结了婚,莲香出生后,她的父亲意外身亡,苦闷之余我也教她唱了一些。” 孙海说:“你不会相信是鬼魂附身她才唱得这么好吧?你觉得谁有本事在短时间里改变她呢?” “如果冯成艺还在世,他应该办得到。”李月叹了口气,“可是,四十多年前他就唱死在了老戏台上,是我亲自收尸的。也许,他觉得这两个孩子是可造之材,灵魂在暗中相助吧。” 孙海有些意外:“你和冯成艺是……” “他教过我一些戏文,我一直把他当做师傅。他死在戏台上,家里又没有亲属,所以我就去帮他收尸。唉,承上启下的一代宗师竟落得如此下场。”看得出,李月跟冯成艺的师生感情很深厚。 孙海叹了口气:“那他的坟墓呢?” 李月说:“哪有什么坟墓,只是一口薄棺材而已。往后山上一抬,早就找不到了。” 孙海是个无神论者,许莲香和周鹏两人的戏突然唱得这么好,肯定是有人教的,而且是从他埋伏在剧团旁边到哀戏剧团去市里演出的这三天的夜里。 这天夜里,孙海又去了剧团隔壁的一幢老宅子里。十二点多的时候,剧团里突然传来“吱”的一声,院门开了,青石板上传来了“咯嗒咯嗒”的男人脚步声,那男人大概走到了戏台的位置,停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只听他唱道:“叹人世间喜乐太难寻,寻来寻去却成空,悲哀总是找**,逃不掉来甩不掉……”正是高德的声音。难道是他在暗中教许莲香和周鹏? 那边再没有动静了。过了一会儿,孙海觉得不对头,高德去哪了?如果是出去了,为什么没有听到关门的声音呢?他猛地跳了起来,直奔门口。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过去的人家讲究风水,大门开的方向各不相同。虽然剧团是在隔壁,也得绕一个大圈子才能赶到。 孙海气喘吁吁地跑到剧团所在的老宅子,正要进去,突然看到一道白影在巷子那头一闪而过。他马上追了过去,如果没记错,那应该是一个死胡同。然而,等他进了死胡同,哪里还有什么人影?愣了片刻,他立即奔回去,回到了老宅子里,打亮电灯,这才发现地上躺着一具尸体,竟是高德!他的喉骨碎裂,难怪临死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时候,孙海听到后面有动静,猛一回头,却是许莲香和周鹏来了,他们是来练戏的。 高德的妻子证实,高德半夜去老宅子是为了取回第二天开会的议程。孙海想起了巷子里的那道白影,毫无疑问,高德进了老宅子后遇到了白影,白影杀了他然后逃跑。 许莲香和周鹏为什么会在凌晨一点来练戏呢?孙海仔细盘问,两人顶不住压力,很快就承认了确实有人在教他们唱戏。 孙海问:“这人是谁?”周鹏说:“是冯成艺。”孙海愣住了:“冯成艺不是早就死了吗?”周鹏抓了抓头发:“我们也知道他早就死了,但除了他,谁能唱得那么好呢?” 周鹏说离去市里参加汇演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和许莲香只好硬着头皮晚上也到剧团练戏。那一夜,他们正唱着,突然听到戏台下响起了《李艺卖母》的女角唱腔,唱腔之美,让两人忘记了害怕,接着,那声音一转,又唱起了男角,转换得非常自然。一人饰两角,且各具特色。两人听得悲上心来,抱头痛哭。好容易缓过来,周鹏就壮着胆子问是什么人在唱。 那人说:“你知道冯成艺吗?”他们当然知道,可冯成艺不是早就死了吗? 那人说:“我是唱死在戏台之上,所以魂魄附在了戏台里。听到你们在糟蹋哀戏,实在很悲哀。你们愿不愿意跟我学?” 两人虽然害怕,但听那人的口气似乎并不想害他们,就答应了。“冯成艺”告诉他们,万不可对别人说起此事,然后把哀戏的基本要领一一细说。于是,两人的潜能仿佛被激发了,进步神速。 孙海想起了那夜在对面的老宅子蹲点时听到的微弱哭声,还有周鹏他们后来不翼而飞,就问起了此事。 “那是冯老师在教哀戏的绝活‘失魂引’。”周鹏解释道,“哀戏之所以能做到台上一唱,台下就流泪,就因为用上了这种类似催眠术的方法,以声音对听众进行暗示,达到听众跟戏文的高度结合。那天,我们并不知道你在隔壁,后来电灯灭了,我们继续唱了一会儿,突然脚下一空,等明白过来,已经身在戏台下了。接着又听到你的一声惨叫,吓得我们都不敢乱动。后来,听到你走远了,冯老师也没再出现,我们就走了。” 许莲香打了一个寒战:“何忠不会也是冯老师杀的吧?” 四、救场 悬空杀人不留痕迹,白影突闪穿墙而过,这不是鬼是什么?思来想去,孙海报请文物部门同意后,带人去了老宅子,看看戏台下究竟有什么。他在戏台上仔细查找,找到了几块很特别的地板,这几块地板是独立的,没有跟其他地板嵌在一起。他拿出小刀顺着地板的缝隙划了一个圈,确定了暗销的位置,然后把暗销上的木头削去了一层,再把小刀往暗销里送,“叭嗒”一声,地板的一端就掉了下去。 只见戏台下异常干净,空气也好,显然是有人经常打扫。整个院子都是用青石板铺就,老戏台下也不例外。正中的一块大青石四周都没有沾泥,露出了很大的缝隙。孙海就让人把石头抬了上来,不禁吓了一跳,下面竟有一口棺材,里面躺着一具白骨。经法医鉴定,死者三十多岁,骨骼完整,死亡时间是四十多年前。尸体的旁边有一个工作证,上面写着“冯成艺”。 孙海立即把李月找来,问起了冯成艺遗体的去向。李月坦白,当年她并没有把冯成艺埋在后山上,只是做了两口棺材,假的送到了后山,真的就埋在了这老戏台的下面。 许莲香和周鹏依旧每天晚上都去老宅子练戏,但“冯成艺”再也没有出现,也许他的尸骨被移走后,魂魄也离开了。 这件事的影响很大。为了化解老百姓的恐慌,再加上前一阵哀戏拿了市里文艺汇演的第一名,县政府决定在灯光球场上开一次哀戏场子。 演出那天,球场里挤进了很多人,乱哄哄的。许莲香和周鹏第一次面对这么多观众,唱着唱着,竟然忘词了,引来了一阵轰笑。这一来,两人紧张得大汗淋漓。主持人赶紧上来打圆场,让两位演员进后台休息一下。 等了片刻,许莲香和周鹏再次出来。许莲香一声“苦呀”,声音并不高,却把台下的嘈杂声一一压住了。人们静了下来,感觉满天愁云黑压压地盖来,天地间一片肃杀,不由自主地入戏了。 坐在后面的孙海突然起身,匆匆来到了化妆间。不出所料,李月正在幕后一人饰两角,站在幕前的许莲香和周鹏只是对口型。孙海没去打扰,抱着胳膊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李月对哀戏的理解远远超出了孙海的想象,她的唱腔咬字已经达到了完美的境界。一回头,李月也看到了孙海,却面无表情,仍继续唱着。 一曲终了,孙海的眼角潮湿了,观众的掌声雷鸣般响起。李月倚在墙角,两眼紧闭,嘴唇微微上翘,很享受这一刻。幕前的许莲香和周鹏谢幕回来,见到孙海,不由得都愣住了。这时候,观众的掌声还没有停下来,李月示意他们再次去谢幕。 李月疾步要走,孙海却拦住她,说:“冯成艺,这是你四十多年后的第一次演出,就这么走吗?”李月很吃惊:“你在说什么?” 孙海淡淡地笑了笑:“你也说过,除了冯成艺,谁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教会他们呢?”其实,这次演出正是孙海在背后推动的,他早就怀疑暗中教许莲香和周鹏的正是冯成艺。谁都知道,只有冯成艺有这个本事。何忠的死,自然跟他想非礼许莲香有关,但也说明,凶手和许莲香的关系很密切。他怀疑凶手就是冯成艺,这里面有两个疑问:一、冯成艺当年在众目睽睽之下唱死在戏台上,怎么又活了过来?二、他是如何杀死何忠的?有一段时间,孙海甚至绝望地想到是鬼魂在作怪,但随后高德的死又让他产生了怀疑。高德是回老宅子取东西时遇到了“鬼影”,当时他一定很吃惊,因为这个“鬼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半夜到老宅子里来的,以致他吃惊得没能发出声音。“鬼影”就趁着他发愣,一掌切断了他的喉咙。法医的验尸报告对高德的伤口写得很含糊,是非铁非木所造成的,那么,如果是手掌就可以解释了。“鬼影”是如何穿过死胡同的呢?后来孙海又去了那里几次,见那巷子非常窄小,就想起了儿时的游戏——用两手两脚撑着墙往上爬。这虽然不是很容易,但对一个一掌能劈断别人的喉骨的人来说应该不难。接着,在老戏台下发现了冯成艺的尸骨,确定他早已死亡。这时候,孙海又想起了许莲香和周鹏所说的在老宅子里遇到“冯成艺”的鬼魂一人饰两角,男女声各异,给了他极大的触动。 他做出了如下推断:一、凶手跟许莲香关系密切,而且就是暗中传艺之人;二、凶手对冯成艺很了解,甚至知道冯成艺的尸骨就埋在老戏台的下面;三、凶手能学男女声音,对哀戏很重视。根据这三点,凶手是谁就呼之欲出了。因为凶手隐藏得深,目前还没有留下一点证据,孙海就报请县里摆上这一出戏,并让许莲香和周鹏两人在表演上只许失败不许成功。只要两人演砸了,对哀戏很执著的凶手一定会非常失望,极有可能出来救场,因为这是发展哀戏的一次难得的机会。所以,当许莲香和周鹏第二次出场,那行云流水般的唱腔一出,孙海就知道可以收网了。 五、哀情 李月冷笑:“我早就说过我会哀戏,而且爱女心切,不忍心让她面目无光而已,难道这也有罪?再说,冯成艺是男的,你不会怀疑我的性别吧?他成名时三十多岁了,就算能活到今日也是七八十岁了,你不会怀疑我有这么老吧?” 孙海话题一转,说:“我爷爷也是个正宗的哀戏迷,他老人家年纪虽大,但思维还很清晰。他说,当年冯成艺刚出道,并不见有多大的成就,但是,在他出道七八年后,也就是1966年左右,他像是突然脱胎换骨了,唱得风生水起,还把杂耍班里的一些绝技融进了哀戏里,自创了‘失魂引’,从此名声大振。我爷爷还记得,当时冯成艺带了一个女徒弟,也就是你。我们再来算算时间,你是1964年到青县拜冯成艺为师的,而他在1966年突然唱得非常好,我想,会不会是冯成艺并没有进步,倒是你这个百年不遇的哀戏奇才在两年里把哀戏带进了一个新境界呢?这样,冯成艺在哀戏上的突飞猛进也就有了基础,而且他为何能创出‘失魂引’这种在杂耍班里的不传之秘也就可以解释了,因为真正的冯成艺根本就是从小就生活在杂耍班里的你!” 李月一哆嗦,膝盖一软,扶住了墙。 “你跟冯成艺既是师徒,又是情人。你爱他,甘愿埋没自己的才华成全他。但好景不长,县里有人让冯成艺写一出歌颂文化大革命的戏,而你不愿意,哀戏一旦有了笑声,就是另一个戏种了,因此冯成艺被打倒了。当时,我爷爷的两个朋友负责这事,他们还在人世。他们说,别看冯成艺的名声大,实际上却是个软骨头,经不住一吼两喊,就把责任全推在了女徒弟李月的身上。他们就把你找来对质,你大笑着说自己是个女人,怎么可能会唱男人的戏呢?”顿了顿,孙海说道,“冯成艺死得很悲壮,可我知道他的为人后,就对他那个死法产生了怀疑。他唱了一夜的戏,听的人很多,却都没有进宅子里,这不是‘失魂引’的本事又是什么?而‘失魂引’只有你会,所以我断定,那一夜冯成艺其实早已死了,是你在唱。你虽然恨他,却又爱他,给了他一个艺人最好的归宿。” 李月瘫坐在地上,眼泪直流。 “冯成艺是怎么死的,这个谜团在几天前就解开了。法医在他的尸骨里发现了毒素,他是被你毒死的!他死后,在当时的环境里,你不可能出来撑起哀戏的大旗,同时也担心老戏迷会听出你的声音跟以前冯成艺的声音是一样的,那样就会怀疑冯成艺的死因。所以,你放弃了哀戏,起先没有把哀戏的精髓教给莲香,也是顾忌这一点。但你没想到,可能是因为遗传,她也非常喜欢哀戏,甚至见到半桶水的何忠也要叫老师。你当然看出何忠对她的企图,所以暗中保护她,后来见何忠在戏台上想非礼她,你就杀了何忠。” “不,不可能,我妈妈不会杀人的!”再次谢幕回来的许莲香在一旁听了很久,她带着哭腔说,“你也说过,何忠脖子上的伤口,凶手的虎口是向下的,只能站在他头部的位置或者从半空倒悬杀死他。” “问得好,我也一直困惑,直到在戏台下发现了冯成艺的尸骨后才想明白。”孙海和几个警察把李月、许莲香、周鹏等人带到了乌衣巷28号。在老戏台的边上,孙海打开暗门,跳了下去,然后让许莲香和周鹏互抱着在戏台上打滚。接着,他关上暗门,等到周鹏的上半身处在暗门之时,他突然打开暗门,周鹏的头部顿时向下跌去,孙海就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当时,许莲香被何忠从背后抱着摔在地上,看不到后面的情况,而她挣脱后就只顾着逃跑了。等她半晌后出来,李月已经杀了何忠并把暗门关上了。警方赶来后,李月一直躲在老戏台下,只可惜当时顾忌到保护文物,警察胡乱地用手电筒照了照就了事。 “你也知道,杀了何忠肯定会惹下麻烦,所以抓紧时间教会许莲香和周鹏哀戏。万万没想到,那夜你正等着他们来学戏,高德突然闯了进来,猛然看到了你。他很吃惊,你一定是害怕他把这事说出来,就一掌劈断了他的喉骨,而出门时又遇到了我。我紧追不舍,你就逃进了死胡同里,并撑墙越了过去。这多亏你多年习武,连我也自叹不如。” 李月面色如土,喃喃说道:“我并不想杀高德,他对莲香很好。不过当时的情况太突然了,我本能地想到保护自己。” 许莲香哀叫:“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李月苦笑:“你还小,有很多事情都不懂。当年我对冯成艺爱之深,恨之切,恨他不顾情分,把我供出来化解自己的危险,所以毒死了他。但他毕竟是我最爱的人,所以我给了他一个艺人最好也是最悲壮的死法,并把他埋在了老戏台的下面。此后,每个月我都会来这里打扫,并唱上几段哀戏。我起初没有好好教你哀戏,是因为我认为唱哀戏的人都没有好结局:冯成艺被我毒死了,而我四十多年来都生活在悔恨之中。可你偏偏很好学,甚至让人品不好的何忠来教你,我很担心,那些天每天都躲在这老戏台下保护你。我杀了何忠后,开始考虑亲自教你,因为怕你追问我以前没有教你的原因,而我的时间也不多了,警察早晚会找到我的,所以干脆借着冯成艺的名义来教你们。”她转头看向孙海,“从现在开始到我被判死刑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我能不能利用这点时间继续教他们?” 孙海迟疑地说:“这个……是法院的事情。不过,为了挽救哀戏这门快要失传的民间艺术,我会向法官求情的。”说着,他挥了挥手,让警察把李月带走。许莲香“扑通”跪了下来,哀叫了一声“妈”。孙海拍了拍她的肩膀,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脑子里突然想到了一句戏文:“命有多难情也伤,一生活在哀事中,百苦千愁万事悲,年年岁岁无边际,十年尘埃蒙心中,四十年落下心痛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