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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黑云遮住了老梅寨的天空,没多久便下起了倾盆大雨。瞎子森莫努丁轮了轮他的眼白,对务尔多玛说:“天一下雨,苏妙香就应该来了。” 话刚说完,他家的大门就被拍得山响,务尔多玛不安地盯了瞎子一眼,赶紧又跑去开门。苏妙香在里屋收起了她的雨伞,屋子里便弥漫着浓烈的香粉味道。 苏妙香说:“森莫努丁先生,吓死人了,昨天汉人孙子兮孙秀才到我那里去,浑身的狐臭把我屋子弄得熏了整整两瓶檀香都不管用,走的时候,你说我还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他身后的长衫里藏着一条尾巴!” 务尔多玛是寨子里有名的胆小鬼,听到苏妙香讲汉人秀才孙子兮长了一条尾巴,吓得赶紧躲到厨房里去了。 苏妙香见务尔多玛不在旁边,便把身子往瞎子森莫努丁身边挪了挪,诡秘地说:“森莫努丁先生,你还不知道呢,汉人孙秀才跟我做那事的时候,满口直冒涎液,那涎液是黄绿色的,滴得我满胸脯都是啊。” 森莫努丁用那灰蒙蒙的一片眼白朝苏妙香看了一眼,马上又闭上了。 苏妙香急了,摇了摇森莫努丁的腿说:“森莫努丁先生,您得帮帮我啊,照这样下去,我迟早会被吓死啊!” 森莫努丁依旧闭着眼睛,对她缓缓地摆摆手,说:“妙香**回去吧,我知道你的事了,记得要在你的枕头底下放上一把新鲜的艾叶。” 在回妓院去的路上,苏妙香心事重重,刚转过一条巷子,她便发现一个黑影向她无声地飘过来,一顶黑色的斗笠遮住了面孔,挡住了她的去路。那个黑影抬起头,斗笠下面露出了一张脸,对她轻轻地招了招手说:“妙香**,请跟我来。” 苏妙香已吓得没了意识,茫然地跟在那个人的身后,七拐八拐最后进了一座阁楼里。 黑影点亮烛光后,苏妙香看到了一张女人的冷艳的脸被深蓝色的旗袍映衬着,那女人张口对她说出了第一句话:“坐吧,你是半年以来第一个来到我这里的人。” “你是谁?” “依玛次尼。” 依玛次尼!老梅寨有名的药婆?苏妙香大吃一惊,不由得后退了一步,衣角扫过她身后的一把古琴,跌坐到椅子里。依玛次尼说:“坐吧,别怕,我不会害你的。” 在老梅寨里,最美的人有两个:一个是苏妙香,老梅寨唯一的妓院蕴香楼里的风尘女子;另一个,则是药婆依玛次尼。苏妙香身在红尘,老梅寨里几乎所有的男人她都认识。而依玛次尼则是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药婆,人们都说她有一个灯笼一样大小的银罐,里面养着天底下最阴毒的蛊。依玛次尼善于给人下蛊,别人养的蛊往往是蜘蛛、蝎子、蜈蚣等,她却用蜻蜓、蝴蝶等作蛊,让人无从防范。老梅寨里的人都说,凡是被依玛次尼下了蛊的人,都受尽折磨后痛苦地死去。因此老梅寨里的人远远地见到依玛次尼,都避着躲着。 苏妙香心里恐惧极了,她知道依玛次尼一定是用了摄心术把她带到了这里,吓得赶紧跪了下去,说:“请你放过我吧,我只是一个妓女,没得罪过你,你放过我吧,求求你了。” 依玛次尼望着浑身颤抖的苏妙香轻叹一声,说:“你离开老梅寨吧,这里已经不再是你待得下的地方。人心叵测,逃生去吧。” 听了依玛次尼的话,苏妙香飞奔而出,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阁楼,顾不得喘上一口气,一直跑到了蕴香楼前,看看身后没有什么人,才慌慌张张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捂着胸脯大口大口地喘气。 等她渐渐安定下来,便听到鸨母在外面唤着自己的名字:“妙香姑娘,快出来接客,你看谁来了?” 苏妙香赶紧对着镜子收拾了一番,还特意在身上多洒了一些香水,拿起那把绘有浪蝶戏花图案的团扇便去开门接客。这时候,她的心里已经做好了接受汉人孙秀才浑身狐臭的准备。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并不是孙秀才,而是年过六十的索朗赤哈,老梅寨酋长府的总管,同时也是酋长的二叔。 这小小的老梅寨地处茶马商道中途,所以比附近寨子更繁华一些。到妓院里来的人除了过往的商队,自然也有寨子里的男人们。比如这孙秀才孤身一人在寨子里开了一家书画店,一边以卖字画为生,一边苦读诗书谋取功名。偶尔寂寞时便来蕴香楼里排解一晚,除了苏妙香之外不找其他人,算是苏妙香的常客。索朗赤哈总管平日忙于酋长府的事务,并不常来。 苏妙香为今晚的客人不是孙秀才而舒了一口气,只要想起那一身的狐臭味道和那黄绿色的涎液,对,还有长衫后面的尾巴,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不过眼前这索朗赤哈老总管也不是好应付的。六十多岁的索朗赤哈早已没有了床笫生活的能力,但是他总喜欢来找她,整夜整夜地掐她的身子,听她因疼痛而发出的尖叫声。 索朗赤哈往床沿上一坐,苏妙香像往常一样熄灭了烛火,在淡淡的夜色里脱了衣服,硬着头皮钻进了被子里,等待着索朗赤哈把她搂过去蹂躏。但是过了很久也不见他的动静,苏妙香便静静地躺着。 “想好了吗?”索朗赤哈问道。 “我准备好了,来吧。”苏妙香以为他又要掐她。 “我是说跟我到我家去,你也快三十了吧?总在这里面待着也不是办法,你总得有个归宿吧?跟着我吧,我不会亏待你的。” 这时苏妙香才想起几天前索朗赤哈说要把她娶到家里做小老婆。索朗赤哈的老婆已经死去十多年了,开始苏妙香还有些动心,这样她可以尽早过上一个正常女人的生活。但是不久索朗赤哈便没有了床笫生活的能力,并且暴露出了越来越强烈的虐待倾向来,她每次都要像承受酷刑一样忍受他的折磨。这样一来,每次索朗赤哈提起要娶她做小老婆,她都吞吞吐吐地应付着他。 这次苏妙香还是没有答应,只是跟往常一样说:“等等吧,我还想再在这里做两年。” 索朗赤哈再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在床上躺着。 躺了一阵,索朗赤哈摸索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在黑暗里寻找他的衣服。苏妙香赶紧下了床,点燃了烛火照着他。他穿好衣服随手把她搂进怀里,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苏妙香手里举着烛台,怕把罗帐烧着了,便斜着身子跌坐到他的大腿上。索朗赤哈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在她的乳尖上狠狠地捏着。苏妙香尽力忍耐着。 等到索朗赤哈意犹未尽地从床沿边处站起来,他借着苏妙香手里的烛光往门外走去,出门的时候索朗赤哈丢下一句话:“我跟老鸨说好了,明天我就来赎你。你准备好了跟我过去。” 苏妙香呆呆地捧着烛台,一个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里:逃!但是以前也有蕴香楼里的女人出逃过,都没逃脱,被抓回来后给沉到老梅寨后面的那个深潭里去了。再说她两岁时就被卖到这蕴香楼来,十四岁开始接客,十多年的妓女生活早已让她失去了谋生的各种本领…… 见索朗赤哈走了,老鸨又给苏妙香领来了一个客人。她捂着鼻子,身后藏着一个矮个子男人。那个人用一把折扇遮住了他的脸,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苏妙香始终没有看清楚那个男人的长相。他总是用那把折扇遮着脸背对着光。她便熄了灯把客人往床上请。男人像个孩子一样钻进被子,脸朝里一动不动地躺着,等她也钻进了被子才激动不已地转过身来,覆到她身上,隔着她的衣服触到了她的胸。她闭着眼睛任由他在上面动了一阵,见他不得要领,便自己解开衣服露出了身子。男人也脱个精光朝她的身上俯下来,准备享受苏妙香温润的身体。 这时她发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她的胸口,凉凉的,似乎还蠕动着。于是便向那胸口上的东西摸去。拈在两个手指之间的东西,果真轻微地动着——蛆虫! 苏妙香大吃一惊,借着窗外照进来的光,她模糊地看到了面前的男人面孔中央有一团黑影:那是一个没有鼻子的男人!一些星星点点的白色东西不断落下来,落到她的颈项上、肩膀上、乳房上。一种腥臭的味道也随着他的呼吸喷到她的脸上来。 这是一个麻风病人! 麻风病人看到苏妙香惊恐的神色,嘟嘟囔囔地说:“不是我要来的,是他们叫我来的。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是他们叫我来的。”说着一边穿他破旧的衣服一边往门外走。等他快要打开门的时候,苏妙香才忍不住问了一句:“是谁让你来的?” “索朗赤哈老爷。”麻风病人说完便消失在门外。 苏妙香大脑里顿时一片空白。他作为酋长府里的总管,除了给酋长管理家务事以外,他还是一个巫师,会放阴取人灵魂,也会下蛊害人性命。酋长借助索朗赤哈的魔力,把整个老梅寨统治得水波不兴。 这晚再没有别的客人来找苏妙香了。她坐在桌子旁边那把美人椅里发呆。直到寨子里的更夫阿竹敲响了二更的锣声,她才梦醒似的站起来,捂着鼻子把床上的那些蛆虫扫干净,换了被子,用香把房间重新熏了一遍,浑身发软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苏妙香醒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她匆匆忙忙地梳洗过后,便出了蕴香楼,直奔瞎子森莫努丁家。 瞎子森莫努丁正在院子里慢条斯理地吃午饭。苏妙香进去的时候,务尔多玛用筷子往旁边一把椅子指了指,苏妙香便坐下来静静地等着。森莫努丁听到她衣裙发出了沙沙的声响,依旧没有做声,继续吃他的午饭。 这顿午饭瞎子森莫努丁足足吃了一个时辰,吃完后身子往后一靠,准备闭目养神。务尔多玛赶紧走过来,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到厨房里去了。太阳暖暖地晒着瞎子森莫努丁的绸袍,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睛,露出一片眼白,往苏妙香这边侧过脸来说:“你怎么又来了?” 苏妙香赶紧扑通一声跪在森莫努丁面前,开始哭诉昨晚发生的事情。 “此是人祸,非天灾也。”瞎子森莫努丁轻声的地说,“不管秀才还是麻风病人,虽中了蛊毒,但中蛊毒在前害你在后,不是蛊毒找你,是中了蛊毒之人找你。” “那该怎么办?”苏妙香急切地问。 “鄙人所长者,阴阳也;妙香**所遇者,人祸也。人祸找**来,非阴阳所能化解,你另寻它法吧。”说完,瞎子森莫努丁便不说话了。 苏妙香还是跪在他面前哭着,请他一定得想想办法,不然她只有死路一条了。务尔多玛看着苏妙香泪流满面地哭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在旁边说:“这样是不吉利的,这样是不吉利的……” 森莫努丁对苏妙香摆摆手:“我这双眼睛,也是人祸所为,你再不走,便要连累我了。” 苏妙香无助地站起来,离开了瞎子森莫努丁家的院子。 “明天我就来赎你。”索朗赤哈说的话在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响起来。再过几个时辰索朗赤哈就来赎她了,他一定会把她带到总管宅子里去,忍受他每天晚上的折磨。 正当苏妙香在老梅寨横七竖八的巷子里四处乱走的时候,老鸨带了一群人,从巷子的另一头向着她迎面走来。老鸨远远地看到苏妙香,就尖声地叫起来:“女儿啊,好事来了,索朗赤哈赎你去做姨奶奶了,赶快跟我回去坐花轿呀!” 苏妙香拐进另外一条巷子就逃。老鸨急忙指挥着一帮人追赶过来。苏妙香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跑着,每见到一条巷子就窜进去,老鸨几次组织了迂回包围,竟然都被她给逃掉了。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苏妙香渐渐地没有了力气,速度慢了下来,眼看着就要被老鸨手下的几个汉子追上了。她突然发现右侧巷子尽头便是她昨晚去过的阁楼,药婆依玛次尼的阁楼。她向着阁楼飞奔而去。老鸨手下的汉子们在苏妙香正要跨上楼梯的时候抓住了她的裙裾,她一下子倒在楼梯上,突然阁楼的门开了,一个女声沉沉地说:“放开她。” 看到药婆依玛次尼,他们吓得都退了回去,谁也不敢再向前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巷子的出口处守着不走。 赶上来的老鸨听说苏妙香逃进了药婆依玛次尼的阁楼里,也吓得跟那些汉子们一起远远地看着阁楼门口的两个女人。老梅寨里最美的两个女人,站在阁楼门口看了他们一眼便进去了。 依玛次尼说:“昨晚叫你离开老梅寨,你为什么不走?” “我一个孤儿,从小被卖到蕴香楼,能跑到哪里去呢?” “到外面去总归还有一线生的希望,现在谁也保不了你了。” 苏妙香惊恐地盯着依玛次尼:“他们怕你啊!” 依玛次尼叹了一口气:“我虽是一个药婆,但不随便害人。我做药婆也是被逼无奈。十年前,我正要出嫁的前一个月,被索朗赤哈看上了,让我做他的小老婆。我不肯,他就下蛊害了我相公。半个月后我相公病倒了,找了十多个医生都治不好,最后才知道是得了麻风病,被送到寨子后面的黑熊林里去了。” “原来是这样。” 外面又嘈杂起来,依玛次尼靠近窗子往外面看了看说:“索朗赤哈终于来了,来了也好,就让我们比试比试谁的蛊毒厉害吧。只可惜老梅寨要遭殃了。” 依玛次尼站在楼梯口,向着楼梯下面的索朗赤哈说:“老不死的索朗赤哈,你几次相逼,今天我们就作个了断吧。” “老子在老梅寨从未怕过谁,不怕死就送你去鬼门关看看风景。”索朗赤哈也不示弱。 听说老梅寨里两个养蛊高手要放蛊伤人,老鸨和她的手下人都逃得无影无踪了。 这时候,依玛次尼侧脸对苏妙香说:“你把我的银罐端出来。” 苏妙香跑进屋里,把那个银罐端了出来,站在依玛次尼身边,索朗赤哈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在阳光下闪着灼目的银光的银罐上,苏妙香挽起衣袖把手缓缓地伸进了银罐。 刹那间,苏妙香便发出了阵阵惨叫:依玛次尼饲养在银罐里的蛊物伤到了苏妙香的手。那原本在阳光下洁白红润的手臂,渐渐地变成了乌黑色。 苏妙香最后的一句话是对索朗赤哈说的:“我,苏妙香,将变成依玛次尼最忠实的人蛊,让你索朗赤哈家的六代以内不得善终!” …… 三年后有消息说,索朗赤哈是在他家的花圃边上被一群蜜蜂蜇死的。但是人们都深信索朗赤哈是被药婆依玛次尼用人蛊给害死的。又过了几年,人们便把这事渐渐地给淡忘了。总的说来,还是汉人孙秀才多事,如果不是他把这件事记在他的一本小书《驿镇轶事》里,谁都不会相信老梅寨里曾经发生过人蛊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