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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的老屋

发布者:Jushi Liu,发布时间:2009-9-17 上午2:21
接到堂叔的电话,我立即驱车往老家赶。堂叔告诉我,我家的老屋要拆了,拆前让我回去看一看。这是我事先对堂叔提出的要求。
伴随着翩翩思绪,历经两个多小时的奔波,我站在了自己的老屋前。
这是东西两间的草屋。墙是土夯的,房顶是麦秸缮的,前有一门一窗,都是较窄小的。我离开老屋已经十余年了,每年都回去看看,发现漏时及时找人修缮。历经了五十余年的风雨,低矮的老屋依然挺立。
这是我出生的地方。四十年前,父母在老屋生下了我。从此我在老屋居住了26年,直到参加工作。
这是我和祖母相依为命二十一年的老屋。这里有我多少的欢乐和心酸。老屋犹在,我敬爱的祖母却与十二年前辞世了。
四岁起,在这个老屋里,由于家庭变故,我更多地和祖母在一起,感受她老人家白天黑夜温暖的呵护。15岁时老屋只剩下祖母和我两个人。是祖母让我一直有一个家。多年后我才发现,家对一个孩子来说多么重要,没有家的孩子会是怎样的无助!
五岁时的冬夜,大雪。醒来不见祖母。无知而恐惧的我没穿衣服就推开门跑到街上,那管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在漆黑的夜里,在苍白的雪地,我哭喊着找祖母。祖母及时回来了。她去给人接生去了。人家母子平安后祖母深一脚浅一脚赶回来,听到了我的哭声。
上学了。多少个夜晚,我在豆大的油灯下写字,祖母或者纺线,或者缝补衣物,或者假寐,等着我写完作业,照顾我休息。
多少个雨夜,窗外雨声声,屋内水嘀嗒。祖母整夜地坐着,把锅盆放在滴水的地上、床上,为我守候一小片的干,让我安睡一夜。
多少冬日,祖母用筛子在屋前捕捉觅食的雀儿,等我放学回家,她会端上一点热腾腾的雀肉,温暖地看着我贪吃。每次我让她吃,祖母都说吃过了。而最终我发现她吃我剩下的雀骨,让我泪如泉涌。
多少个冰冷的夜晚,祖母怕我脚冻坏,用热水给我烫脚。我喊水热,她一把把我的脚按进水里,我的脚烫得像红萝卜。我的脚常年没冻。
多少次,感觉已经长大的我到村头井上担水。沉重的担子压在我稚嫩的肩上让我一路趔趄走过400米的路程。街坊四邻一街两行像过节一样看着我默默担水走过,因为我一直在外上学,他们没有看到我干农活。祖母从不接我,只是站在门口耐心地看着我,等我把一路撒泼得只剩小半桶的一点水倒进水缸里。
多少回,家里没米没面,祖母出去借,走上几家难得借来一回。那时的街坊也是贫困的。而借来一平升,祖母还时总是一高升,这一点深深融入我的记忆,影响我的一生。
坚强的祖母。在她老人家的佑护下,我竟然没有失学。十五岁初中毕业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上漯河师范学校。我把这一消息告诉正在灶边烧火的祖母,让她看通知书。祖母只是淡然一笑,完全没有我所感到的欣喜,好像据她看来一切都是自然的,不出意外的。祖母的态度也无意中警告了我心中的狂喜,让我以后能够冷静泰然地处置后来的所有事情。
十五岁的我离家求学了。祖母开始了她在家10年的独居生活,开始了10年的守候,守候他的孙子年年假期的回归。
祖母对人说:“我可不能死。我死了孙儿回来了就一个人了,就不是一个家了。”祖母在用一种信念支撑着自己,在我的记忆中竟然没有发现祖母生过病!有一年暑假我回家,祖母笑眯眯告诉我一件事,她到人家麦地里拾犁出来的麦根烧火用,拾了很多,背着回家。在回家的路上爬一个陡坡的时候滑倒滚了下去。她站起来东西也不要了,空着手回到了家里。祖母哈哈大笑:“我可不想俺孙儿回来找不着他奶了!”祖母的话轻松出口,却如雷霆击在我心头,让我深刻意识到自己的血肉是如何紧密地和祖母连在一起。
寒来暑往十年整,东南西北求学路。我坚定地走自己的路。漯河师范毕业后,我以优异成绩考入河南师范大学,四年后又以超过分数线79分的成绩考入中科院原子能物理所读研究生。我要用自己的成绩回报祖母,让我每次回家能从她混浊的眼中读出无尽的喜悦。
祖母教我向善。祖母给我的性格中播撒了坚强、拼搏、快乐、善良的种子,在我的人生之路上这些种子开花结果,逐渐成熟。祖母是我的引路人,是我心中的明灯,是我一生莫大的牵挂。
祖母已经80多岁了。我不顾一切拒绝了导师的挽留,回到了家乡,想在祖母的有生之年能尽我哪怕是一点点的孝心。我在读研究生的时候结了婚,简单目的就是想让祖母能看到下一代人—她的重孙子,好让她老人家安心。
我参加工作了。意味着我将长期离开老屋,离开祖母。接收我的单位承诺短期内解决一套住房,房子到手我就接祖母来和我一起住。
祖母却没有给我机会。她曾对我说:“你也成家了,长大了,我就没劲了。”我深深知道多年来祖母是依靠一种精神的强力支撑而活着。
我没有能够回报祖母。
在外面上学的时候,我在学校生活主要依靠助学金、奖学金,没有太多的钱,每次回家只能买上一小把糖块带给祖母。祖母总是把糖块放在柜子上的一个小瓷盖碗里中。祖母似乎是在计算着时间享用那些糖块,好像是用几个月时间来品尝孙子给她的一点点甜。直到我下一次买糖块回来,总会发现瓷碗中还有两三粒糖块,天热的时候已经软化粘在碗底了。
祖母去了,84岁。就在我参加工作三个月后,就在我的住房快整好了的时候。在我可以接祖母来的时候,在我准备好在她老人家面前尽孝的时候,祖母去了,给我留下了无尽的遗憾,无尽的感伤。
祖母去世十几年了。血浓于水,亲情难断。每年祖母周年之前,我都会清晰地梦到祖母,不用解释为什么。有几回,我早晨在河堤上跑步,心中忽然想起祖母,仿佛就在眼前,禁不住放声痛哭,泪水难止。
推土机轰鸣起来。尘土扬了起来。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在我的依恋之中,我的老屋倒了,归于尘埃。
老屋没有倒,她屹立在我的心中,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