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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绯红

发布者:Jushi Liu,发布时间:2009-9-18 上午2:01
天天气闷热。
  中午快下班时,我听到主任在别的屋子问过好几个人,那些人都不愿去干这件事。他最后来到我们办公室,走到我面前,把一个封好的信封扔到我的桌子上,说,刘扬,下午你跑一趟,把这个文件送到局里,很急,下班前一定送到。我犹豫着还没抬头,他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身说,送到局里后,就可以直接回家了。
  我需要倒乘一辆车才能到局里。下了车,我忽然想到,办公室那些人不愿去干送文件这个事情,原因可能还有一个,下午办公室要召开一个会,议题是评选非典期间的先进个人,据说这个先进要发奖金的,人走了不在会场,当然有可能没有人会提你的名字了。
  我站在车站上仅有的一块树阴下,回手抻着沾在后背上的白色T恤衫,用手背抹着脸上的汗。身边有一个女孩,看上去十八九岁,穿一件红色紧身T恤衫,一件超短的牛仔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旅游鞋。女孩的长发飘到肩上,几乎盖到了身后的双肩背书包上。我被女孩清纯的脸蛋和细白光滑的腿吸引着,大胆地看了她两眼,然后,又不死心地朝她看。她发现了我专注的眼神,警惕又不满地瞥了我一眼。我立即把目光投向马路对面,我因此看到了对面车站上正被毒辣辣的阳光照晒着的杜春凤。
  我惊疑着想躲到站牌后的一刻,杜春凤也看到了我,她愣怔一下,然后,举起手惊叫道,刘,刘扬。声音刚传到我的耳朵里,她就用手里的纸扇遮着脸,向我跑来。跑动时,修长的双腿让我一阵眩晕。
  她站在我面前。树阴本来不大,三个人站在那里几乎没有了什么距离。我迎上一脸的微笑,问,你怎么在这里?
  杜春凤的脸上喜悦得不得了,说,我去办了点事情,坐车回家啊。你去干什么?
  我说,去我们局里。
  杜春凤认真地打量着我,疑惑地问,你们局里?又似领悟地说,哦,你还是那么帅气。
  我不好意思笑笑,想不到一见面她就直爽地夸赞我。
  你看,我变了吗?她小声地问我,上下看了一遍自己。
  身边的女孩向我们投来诧异的目光,又把身子扭了过去。
  我说,你没变,你好像是那种永远年轻的一类人。记忆里,她的头发是散披到肩的,今天却被抓起来并在脑后挽了一个好看的髻,白净颀长的脖颈上被汗水沾了几根黑发。
  杜春凤抬手想捶我一拳,又心满意足地笑着放下去,说,想不到你这张嘴那么甜啊,你一定很会哄骗女孩子。
  女孩看着别处,但她好像在留意我们说话。我有点难为情了,说,我,怎么会呢?
  这时,我看到要换乘的车来了,说,车来了,我要走了。
  杜春凤急忙看一眼减速靠过来的公交车说,你去局里要很长时间吗?
  我说,把文件送到就算完成任务了。
  她高兴起来,说,那好,我和你一起去,你出来后我请你吃饭。说完,用企盼的眼神望着我。
  我犹豫着,她轻轻地推了我一下,说,快上车吧,反正我也没事。
  刚到记者站实习时,穆山曾对我说,杜春凤下岗了,又没有大学文凭,是一个朋友介绍来这里做临时工的。当时我刚刚和叶梅分手一个月,杜春凤在记者站做临时工也才一个多月。
  下了车,过了马路,就是局机关。我让杜春凤在外面等我。
  跟我们主任要材料的那个处长正从局机关的食堂吃饭回来,在他的办公室门口我迎着他,说,您是处长吧?我是蓝天文化公司的,是送材料来的。
  处长愣怔了一下,才醒过神来,推开没锁的门让我进屋。我从手包里拿出信封递到他手里,说,我不打扰您了,您还要休息呢。
  他笑着说好好。我刚要回身走,他又问,你叫什么?
  我说,我叫刘扬。
  他沉吟着点点头,说,听说过听说过,你就是那个以前在报社干过的?
  我说,是,我是去年在报社记者站调过来的。
  我看到他的眉头瞬间里紧了一下,很快又舒展了。他说,听说你的笔头功夫了不得,好好干,忘掉那些不愉快,只要有能力,会有发展机会的。
  我在他的话里听出一些言外之意来,便对他点点头。
  他已经站在门里,我说,处长休息吧,我走了。
  他说,好吧,有机会来玩,等我看过材料,我会给你们主任打电话。
  他伸出手来,我急忙两只手都伸出去。他的手很大,很有力。
  杜春凤在局机关门口旁一棵大树的阴凉下等我,见我出来,像个少女似的小跑着迎上来。
  我说,咱们去哪里呢?
  杜春凤两手放在身前提着那个坤包,一时拿不定主意。我说,咱们先离开这里。
  我拉了她一下的胳膊,那皮肤细滑的感觉一下传遍我的全身。我在人行道上向前走,杜春凤小跑两步跟上来。
  直到走出离局机关上百米时,我才又问她,你说吧,咱们去哪里吃?
  杜春凤眼神闪烁着问,刘扬,你怕什么啊?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没什么,少点事为好。
  她皱着眉问,是不是你老婆在这里上班啊?
  我摇着头,说,你别乱猜了,咱们去吃东西,今天我请你。
  杜春凤笑了,脸上挂着欣慰,说,好吧,不管谁请谁,咱们毕竟要好好聊聊。
  路上有行人在看我们,我浑身立即感到有点不自在。
  我在记者站做了三个月实习生时发生了那件事。其实,再有三个月实习期满,我就转正成为这家中央级报社的记者了。
  我几乎每天都要在外面跑,会议、现场、采访地点都是穆山通知我的,我完成采访后直接回家,把稿写好后再去记者站交给穆山。三个月里,我有十几篇稿子上了报纸头版,还有几个上了头版头条。看得出,穆山对我很满意。
  除了第一次见到杜春凤时穆山给我们作了简单介绍,我再没有知道一点关于杜春凤的事情,因为穆山说是他朋友介绍的。我在记者站见到她时便对她很尊敬,但我们几乎没有认真说过什么话。杜春凤的身材细高丰满,皮肤白净细润,她的眼睛很诱人。穆山是南方人,被报社派驻这个城市。记者站坐落在市中心一个新建的小区里的二楼,一个一百四十多平米的偏单元,一间书房兼穆山的办公室,一间穆山的卧室,另一间卧室空着,预备报社来人住,八十平米的客厅里放了一张办公桌,是给我用的。除此是两套沙发。杜春凤的工作是打扫这个单元的卫生,在上午和下午等着收送到门口的报纸和信件。做完这些工作她就可以回家。印象里,杜春凤的穿着始终朴素干净,她只顾做自己的事,做完事就静静地坐在门口的玄关处看报纸。
  看上去杜春凤至少比我大三四岁,属于这个城市里**的女人。
  八月份的一天上午,我来到记者站,一进屋就感到屋里的空气很清爽,把东西放下,看到杜春凤正在打开所有的窗子。
  穆山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说,政法委来了个紧急通知,召开一个内部会,他要亲自去。
  我把他送到门口,然后,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没看完的报社内参。
  这是你写的稿子啊?你写得真好。我听到杜春凤说。
  她已经坐在我身后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我不知道她在说哪一篇稿子,站起来,走过去。她举着报纸站起来,递给我指给我看,我拿着报纸坐在沙发上。她说的是昨天刊载在我们报纸的一篇消息稿。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我讲话,并且是在穆山不在的情况下。
  我不好意思地说,写得不好,杜姐多提意见。我第一次叫她杜姐。
  写得好,你写的每一篇稿子我几乎都看了。她说。她站在我面前,显得很高大,有点居高临下,仰脸看她时,她胸前的两个乳房挺拔而突出地悬在我的目光里,我的目光不自觉地就在那里停顿了两秒钟。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显出了慌张的神态,我立即把目光垂到报纸上,心里却怦怦地跳着。我想离开沙发回到办公桌那里,可是,身体却动弹不了。
  我上学时最怕写作文,老师一让写作文,我就到处找作文书。她说着,坐在沙发上。我侧目看看,我们中间只有能坐一个人的空间。
  风从她的身上掠过,带来一股清香。清香淡淡的,让我身体的某个部位震撼了好几下。
  她问,你在学校里就喜欢写作文吗?
  我茫然地将目光在报纸上停留着,说,我那时也怕写作文。
  那,你是上大学以后,上班以后,才开始喜欢的?真羡慕你们会写文章的人。她说。
  她的话使我想起我离开的单位,想起叶梅和夏岚,我的心里倏地凉了一下,刚才的紧张逝去了。我说,其实,没什么,写多了,无师自通的事。
  一缕缕的清香继续飘过来,我有点陶醉,有点依恋这种香气,我的意识里回放着刚才看到她的乳房的情景,再现着她那白皙干净的肤色,我觉得,她身上有一种成熟的女人味。
  她站起来,走向我的办公桌,从一摞报纸里找出一张,拿着走回来,坐到我身边,说,这篇通讯我也喜欢,可它是由记者采访写的,不是自己写的,要是自己写,这个女人的艰难就更会打动人了。
  这时,门响了,穆山一闪身站在门口。我和杜春凤一起向门口的穆山看去,穆山向我们投来的目光一下子紧锁起来,脸上霎时浮起一层疑云来。
  我才注意到我和杜春凤的身体之间几乎没有了距离,胳膊挨着胳膊,屁股挨着屁股。我和杜春凤几乎同时向外侧慌忙地挪动了一下,然后,都怔怔地看着穆山。
  穆山鞋也没换,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然后把门子砰地关上,半天才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走到门口时,回身看看我们,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又回身拉开门,走了。
  我和杜春凤都感到了穆山刚才的目光里的内容和那个回身后想说而没有说所呈现给我们的暗示。
  杜春凤脸色绯红着,不知说什么才好。我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份内参塞进抽屉里,拿着手包走向门口,拉开门时,头也没回,说,我们什么也没干。
  我一如既往地接到穆山安排的采访通知。遇到杜春凤在时,她也像没发生过什么一样做自己的事。但我看得出,他们两个人的脸上都带了一种不可名状的神情。
  一个星期里,几次去记者站都没有看到杜春凤,屋里的东西也像没有人整理乱哄哄的。我几次想问穆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我把一篇稿子送到他手里后,刚从他办公室走到客厅,来到自己的办公桌旁,就听到他接了一个电话,他在向对方说在这里需要干什么活儿,问对方多大岁数,居住的地方离这里有多远。我立即意识到他再重新找一个临时工,便愤怒地走向他的办公室,他正挂掉电话。
  我站在门口,问他,您把她给辞了?
  他看我一眼,坐到椅子里,冷冷地说,是她自己辞的。
  不可能。我说。
  他立起眼眉,说,我的脑子还没僵化到不可救药的那一步。
  我也眯着眼睛看他,说,就算她是自己辞掉的,也是因为您对她暗示了什么。
  穆山把桌猛地一拍,说,我暗示什么了,或许有,那也是你们自己的感觉。
  我大声地喊叫起来,我们什么也没做,您不能冤枉她。
  穆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窗外的树上有知了在拼命地聒噪。
  那位四十多岁的女临时工上班来的几天后,我把自己的档案交到了市人才市场。从此,也没有再见到杜春凤。
  我们坐上了来时的那路公交车,杜春凤说离她家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馆子,很安静,菜也不错,她曾在那里吃过几次。我说,你还总自己下馆子啊,够奢侈的。她说,我就不许今朝有酒今朝醉啊,再说,我那才花几个钱,天天在那里吃,我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我不懂她在说什么。
  在车上时,我才想起刚才她本来是要坐车回家的,不知她刚才去办什么事。
  正值午后时间,车上没几个人,我们并肩坐着,随着车的晃动,我们的身体时时挤靠在一起,她的身体柔软而又弹性,不由得使我进入一种想入非非的状态。我想,现在我就是把她搂在怀里也不会有人出来干涉。我看她一眼,她却笑着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问,我在想什么?她说,不告诉你。我摇摇头笑笑,不想再追问她。她扭过头去,说,真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你从那里出来一定是因为那件事。我说,都过去了。
  车在前面拐了一个弯,然后,慢悠悠地行在一片没有改造的平房居民区旁的路上。没走多远,车减速靠站,杜春凤说,到了。
  下车时,我不小心一脚迈在人行道的坑洼上,身体歪斜时,杜春凤急忙扶住我。我凝眉看对面临街那排低矮破乱的饭馆店铺,问杜春凤,你的家在这边吗?
  嗯。杜春凤虔诚地点着头,说,我从这片平房里出生长大。
  我心里想,鸡窝里真也能飞出金凤凰。
  杜春凤并没有带我到路对面饭馆,她松开我,沿着只能容一个人走的坑洼不平的人行道向前走。路两旁没有一棵树,饭馆的伙计们光着膀子在门口腾腾的热气里忙活,房子下仅有的一点阴凉里,坐着乘凉的人和端着碗吃饭的外地人,阳光照在这段很窄的年久失修的路上,反射出烤人的热浪。想象不到在这个北方大城市里,竟然还有这么一大片几十年前的平房没有被改造。
  走到前面一个丁字路口,杜春凤指着横着的一条路说,就是这条街。
  街的两边有树干粗壮和巨大树冠的两排槐树,对面一侧的几家饭馆被掩映在阴凉里,门口都做过精心的装修,干净利落,玻璃窗都闪着幽幽的树影和行人。我说,看着就凉快。
  看到我对这个地方满意,杜春凤的脸上洋溢起兴奋的表情,她说,我们去一家我没有去过的。
  我说,当然。
  我们走过去,杜春凤走在前面。她把自己的坤包提在手里,坤包随着她的走动摇摆着。看着她那高挑而又风韵的身影,又想起她在记者站时的情形,我才发现她原本是个性情爽快的女子。
  走过五六家饭馆,在一家门口摆放着两盆米兰花的饭馆前,杜春凤停下脚步,弯身去看那细小泛着油光的绿叶,回身对我说,我喜欢这花,叶小,干净,容易活。又说,咱们就在这家吧。
  六七张小桌摆满了屋子,有几张桌子上坐了人在安静地喝酒。杜春凤走到柜台边,对里面的一个小姑娘说了些什么,小姑娘走出来,引着我们进了旁边的一个套间。
  单间里开着空调,很干净。我们挨着面对窗子坐下。透过明净的玻璃,能看到外面阴凉里的行人。
  我点了两个凉菜,两个炒菜,两瓶啤酒。杜春凤说,咱们先喝点白酒好不好?我想喝点白酒。
  我说,你每次来这里都要喝白酒吗?
  杜春凤说,我每次自己出来都要喝一点,不知为什么,只有喝一点才觉得心里轻松。
  你总是自己一个人出来?我问。我对她一个人出来喝酒感到不解。
  杜春凤点点头,说,我喜欢自己出来,每次都要一个单间,自己静静地吃,静静地喝,静静地想。
  我想象到了她“静静”的那种情景,想起了她说过的要写自己的东西的事,她在“静静地想”什么,什么事情值得她常常“静静地想”。她果真是一个有很多故事的女人。
  我们要了一瓶一斤的白酒。
  白酒拿来时,四个菜也都随着上齐了。拿起酒瓶,我给杜春凤只倒了一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我说,杜姐,我们难得相见,今天我不醉不归。
  杜春凤拿起酒瓶,给自己的杯子咕咚咚地倒满了。我察觉到了她脸上有一种孤注一掷的自信。
  我吃惊地看着她。
  来,刘扬。她放下酒瓶,端起自己的酒杯,说,你说咱这第一杯酒为什么而喝?
  我端起酒杯,说,当然为咱们今天相见喝。
  她笑笑,眼睛里像是飞出了灿烂的花瓣儿,脸上霎时一片绯红。她点点头,慢慢地将酒杯贴向嘴边,朱红的嘴唇映在酒面上,接着碎成看不清的涟漪。她夸张地仰了一下,然后,忙把酒杯放在桌上,酒杯倒了,她双手捂着胸咳起来。
  我急忙站起身,想给她捶捶后背,又觉不妥,只得站在那里看着她。
  真呛。她停止了咳嗽,对着一旁的我说。我看到她的眼角咳出了泪花。
  我说,这东西不适合女人。
  她说,高兴嘛,高兴时才喝这个,没事。
  我说,是高兴时才喝,可这个东西太厉害。
  外面传来一阵低声劝酒的吆喝声音,我忽地来了兴致,把自己的酒杯端起一饮而尽。
  我拿起酒瓶再给杜春凤倒时,她两眼笑眯眯地看看酒瓶看看我,说,我要看你给我倒多少。我嘴上笑着心里却没主意,我说,还是来一点点吧。
  她没吭声,仍然看着酒瓶,我给她的酒杯倒了没过杯底就停住了。她看着我说,刘扬,没事,我再多喝一点也没事的。
  她嘴角挂着轻松的微笑,眼睛时时流动着她这个年龄才有的风情,可能由于刚才的酒,她白皙的脸已经有些涨红。
  她说,每一次,我都想让自己喝醉。
  我才发现杜春凤是很不能喝酒的,至少不能喝白酒,一杯酒刚刚下肚,她的情绪就莫名地升腾起来了。
  喝酒怕想起伤心事,我觉得杜春凤或许就要开始她的故事的讲述,我想听到她的故事,可又真的怕她喝醉,才喝一杯,接下来难保她不借着今天的兴致多喝一些。她醉了,我就要送她回家。我想象得到,一个酒气熏天的男人搀着一个醉酒的女人站在她丈夫面前时的尴尬相。我心里不禁感到一阵惊慌。
  我没有理会她的话,假作兴奋地说,我换了两个工作了,觉得挺好,每一次同同事们喝酒,我都要吹吹自己。其实,我是在胡说八道,到这个单位一年里,我没和同事们喝过酒,因为我的心情始终处在一种郁郁寡欢的状况里,我没有机会吹嘘自己。
  她说,真的?
  我说,当然是真的。
  她自己拿过酒瓶给自己倒满,我没有拦阻她。我想先让她再喝一点吧,否则,破坏了她的兴致也不是我所情愿的。
  我说,既然想喝,就这样吧,我喝两杯,你喝一杯,怎么样?
  她说,也好,一年来,我总是独自喝酒,没有人陪过我,我也不需要人陪。今天看到你,看到你的心情还好,我心里特别高兴,真的。说着,她端起酒杯说,这个,就算我为给你造成的麻烦道歉吧。
  没等我说话,杜春凤把酒杯贴在嘴边深深地喝了一口。接着,又厉害地咳起来。
  我说,别总想那件事了,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
  她涨红的脸上又现出一层灿烂迷人的微笑。
  我们的酒开始有秩序地喝起来,我喝一个,杜春凤喝半个。
  杜春凤对我说了从记者站出来后到处找临时工的事。她说,找临时工做不难,只是有的给钱太少,她不愿做,还有她的长相使她不得不考虑对方的人品,因为这一点,她放弃了好几个轻松而给钱又多的机会。她说,她从记者站出来后就有了一个梦想,那个梦想就是看了那个报纸上离婚的女人自己开连锁花店的文章后才开始有的,她想学习服装设计,然后自己开个服装店,专门做女性服装,可是,这个梦到今天都没有实现。
  我说,有很多服装设计培训班啊,你可以先去学习。
  她说,我想过。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去呢?
  她犹豫了半天才说,也许是我有点懒吧。
  我说,不可能吧。
  我几次想问她家庭生活怎么样,可总是被自己心里立即产生的一股莫名其妙的想法阻止。我的想法是,这是个**的女人、干净的女人,我与她相识一年后又重逢,我们或许真的有缘分,我真希望我的身边有这样一个女人。
  她问了我现在工作上的一些事情。我说自己很喜欢目前的工作,领导也很看重我,只是每天太忙,忙得不可开交。她信以为真,说我干什么工作都这样踏实,都能让领导信任。
  谈起刚刚过去的非典,杜春凤说,想起你每天要在外面跑,我很担心,我就到报亭买你们的报纸,我要到很远的一个报亭才能买到那张报纸。我几乎天天去买。我看到上面总没有你的文章,很纳闷,可也放心了。我就想,你那些日子,没有在外面到处跑,谁知,你早不在那里干了。
  听了她的这番话,我的心里有些激动,感觉眼里都有些潮湿了。幸亏,她说这话时没有看我,她低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看着她沉入在一种深深的回忆中的神态,我真想立刻把她抱在怀里。
  还好,杜春凤始终没有问到我的个人生活。
  我们把一瓶酒都喝干了,我身上开始有点冒汗,杜春凤的脸上也因为酒精的作用开始进入一种微醉的状态。
  我看着身边这个有着梦想的女人,心想,她没有正式工作,没有稳定充裕的经济来源,在家庭里或许就会感到自己没有了一定的地位,如果再遇到一个不知疼爱她的丈夫,她的梦想怎么会实现,但看她身上透着的这种还算开朗豪爽的性情,她的家庭生活应该还不错。
  杜春凤坚持再要一瓶白酒,我说,不行了,再喝我们两个人非要躺在这里不可。
  杜春凤眨着微红的眼睛瞪着我,言词含糊地说,好啊,我们,就躺在这里好了。
  她身上的香气和嘴里的酒气在我的鼻翼间缭绕着,柔软而弹性的胳膊蹭在我的胳膊上,我几次俯视着她那仍然被挺拔的乳房突出的胸部和白皙光滑的腿,我浑身不可抑制地躁动着。
  我说,杜姐,我们走吧。
  她眯笑着,我还想喝,还想说呢。
  我说,我们还有下次呢。
  她不情愿地说,好吧。又把涨红的脸凑向我,小声说,不过,今天,你要送我回家。
  我有些为难了,我真的怕把一个微醉的女人送到家,再遇到她的丈夫,这事始终是我最怕的。两年的时间,我已经被女人带来的麻烦吓怕了。
  我只好说着,我送你到门口吧。
  她把脸又凑向我,就送到门口。
  起身时,我才发现喝了有三两酒的杜春凤已经有点不能稳稳地站立了,不容想太多,我轻轻地搀扶着她走出饭馆。
  杜春凤还有些明白,她指着回家的路,脸上也为我轻轻的搀扶显露出难为情。
  走进一条小道,她将双手挽住我,问,我们像不像一对情人?
  我笑笑说,你喝醉了。
  她仰着脸,呈现出一个乖巧的微笑,说,为什么没有人看我们呢?我想让人看到我们。
  我心里怦怦地跳着,我看看两排平房之间的小路前方,竟没有一个人。我想,正是下午三点多钟,太阳这样暴晒,有谁会出门呢?我说,不会有人看到我们的,只有我们两个傻傻的人在这个时候走在太阳下。
  很快,汗在额头上流下来,在后背上流淌着,杜春凤的额头也有了细微的汗珠。
  我们拐进一个胡同,在第一个门口,杜春凤推开门。我急忙说,我走了,杜姐,你自己进去吧。
  不,我让你进来。她好像清醒了,有点生气,她把我的胳膊抓得紧紧的,你都到我们家了,你不进去,坐坐,我不高兴。
  我想说我怕进去的理由,她突然笑着说,别怕,他出门了,一个星期后才回来。
  可是,我还是怕,我知道自己的两次换工作,没有一次不是因为女人。
  这是个小院。
  进屋后,我看到一个约有六十岁的老太太正盘着双腿坐在床上,她的头发夹杂着很多白发,身体和脸上都显着清瘦。我刚想同她说话,杜春凤就拉着我进了里屋。我看到,她们家就两间屋子,里屋该是她和丈夫的卧室。
  杜春凤又回到外屋去,不知道她在忙活什么。我看着屋里简单的家具,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梳妆台上椭圆的镜子正照着满脸是汗的我。那张靠窗的双人床上铺着一条浅粉色的床单,上面放着一本服装杂志和一些报纸,报纸都是我原先做实习记者时的那家报纸。我拿起杂志翻看。
  杜春凤在外屋说,您吃饭吧,吃完了,就睡一会觉,我也要,睡一会,不要打扰我。一会儿,我看到她有点踉跄地走到院子里,把院门插上了。
  杜春凤又回到屋里,把门锁碰上,然后,回过身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半天才问,刘扬你喜欢我吗?
  我看着她涨红的脸,闪动着焦渴般的眼神,浑身立时火烧一样。我放下手里的杂志,低下头。她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捂在脸上。
  我被身体里的欲火烧烤着,双腿开始打颤,我努力地向门口挪动着脚步,在伸向门锁的一刻,我突然被一股勇气和力量推动着回过身来冲向她,将她抱起,在她的脸上脖子上狂吻起来。
  杜春凤闭合着双眼,双手胡乱地摸向我的脸。她在恍惚般地呢喃着,刘扬,老天终于把你送到我身边。接着,她开始忙乱地脱着自己的衬衣、裤子,然后,迅速地除去罩在乳房上的乳罩。
  裸露的美妙的身体让我眩晕起来,我一把抱紧她,说,杜姐,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天就喜欢上你了。
  杜春凤眼里的泪花扑扑地流了出来,她捂着脸,浑身在颤抖,像是在哭。我抱起她滚到床上。
  两个身体淌着湿漉漉的汗水紧抱在一起,狂吻着,翻滚着,当细长而滑润的双腿勾紧我时,我终于迫不及待地进入了她的身体,随着一声撕裂般的尖叫,我从她的身上猛地弹起。
  杜春凤又一次将我抱紧,她贴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别怕,我妈妈眼睛瞎了,耳朵,也聋好几年了。
  我再次亢奋起来,开始一次次地满载着渴望和力量对着那片丰盈的美妙的地带冲击着,天籁般的呻吟声在我的耳边在整个屋子里缭绕。
  浑身疲惫地离开屋子时,杜春凤裸露的身体松弛而张扬地伸展在湿透的浅粉色床单上,身上的汗水还在不停地晶莹地流淌,她睡着了,安静的脸上飞扬着朵朵羞涩和绯红的花瓣,嘴角挂着无限的满足和香甜的微笑。我想,这个美丽的女人一定在做那个还没有实现的梦。
  老太太仍保持着我刚进屋时那个样子坐在床上,碗和碟子还放在她眼前的小桌上。
  我出乎意料地被评为非典期间的先进个人,办公室十几个人对我这个唯一的当选者似乎也都处于懵懵懂懂之中。主任私下对我说,刘扬,你在非典期间的表现有目共睹,咱办公室这个先进只有你当之无愧,另外,侯处长昨天也来电话表扬你,说大热的天,能及时把他急需的材料送到,不容易。
  我忙着写先进个人的材料,又代表单位到局里参加先进个人表彰会,做发言。直到一个星期后一切都消停下来,我才又想起杜春凤。
  我想先打个电话给她,可是,那天我们都没有留下对方的电话。
  第二个星期,我就被提为副主任,主任把很多工作都交给我去做,我天天处于一种应接不暇的状态里。
  那天中午,在局里开完会,我借口有事,出了局门口,匆匆坐上了去杜春凤家的那路公交车,下了车,我为自己找了个看望杜春凤的借口,我们同在报社记者站待过,我路过这里来看看杜姐。
  走在那条年久失修的路上,走到那个丁字路口,走进那条通向杜春凤家的小道,在强烈的阳光下,我回想着那天与杜春凤相遇相处的那些情景,心底涌起说不出的畅快。
  推门走进那个小院,院里静静的,借着窗户看杜春凤的卧室,里面没有人。我喊着杜姐进了屋,看到老太太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床上。
  我问,伯母,杜姐呢?
  她没有听见,我才想起她的耳朵聋。
  我靠近她的耳边,大声地说,伯母,杜姐呢?
  她竟然听见了,仰起脸,说,小凤啊,死了啊。
  我浑身一震,急忙贴近她的耳边,继续大声地问,杜姐干什么去了?
  她又仰着脸说,死了。她的白眼球滚动着看向我。
  我急了,问她,怎么死的?
  她说,癌症啊,心脏病啊。
  我问,什么时候的事啊。
  她说,上个礼拜就死了,你是谁啊?
  我说,我们是朋友。
  她说,你来过吧?
  我心里一紧,说道,我来过。
  她点点头,自言自语地说着,我知道,我知道,她要是有个男人就好了。
  我疑惑,问她,她丈夫呢,她孩子呢?
  她说,我闺女是个好人啊,知道自个得了癌症就离婚了,一个人挣钱,要看病,还要侍候我这个老婆子。
  我想走进卧室看一眼,脚却走出屋子。走到小院门口时,我透过窗户看向那间卧室,卧室里梳妆台的镜子正完全地映照着那张双人床,双人床上铺着那条浅粉色的床单,上面有一堆报纸和一本杂志。我依恋地定睛地看着镜子,渐渐,镜子里的床上竟出现了两个疯狂翻滚的裸露的身体,汗水在裸露的身体上不停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