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秋，村长盖了一座新房。到了上瓦这道工序，瓦匠张带着两个弟子上了房。第一天，他们瓦了一间房那么大块地方，村长嫌慢，到了晚上，割肉打酒摆了一桌子，请瓦匠张吃喝了一通。酒桌上，村长暗示他加快进度，赶着要给儿子在腊月娶媳妇。

孰料第二天结束，瓦匠张非但没有加快速度，反而只瓦了不到半间房大的一片。村长心里急呀，只好又割肉打酒，酒席办得比第一天还丰盛，又把瓦匠张犒劳了一通。

这下可好，第三天更慢。村长气坏了，虽然还是好酒好肉款待，酒桌上却毫不客气地说：“好酒好肉吃喝到狗肚子里了吗？干活磨磨蹭蹭，你丢自己的人呀。

瓦匠张嘴里正嚼着一大块肉，听了这话，眼一瞪，将肉吐出来：“村长，你除了给钱又请吃请喝的，意思就是让我把活儿干得更精细点。我吃了你的请，已经把压箱底的绝活都抖出来了，就是要把你这房子瓦得百年不漏，以谢酒肉之恩。“村长将信将疑：”此话当真？”瓦匠张说：“你找几个精壮汉子，尽管在已经瓦过的地方使劲蹦，要有一块瓦松动，我把这‘张’字倒着写。”

 借着酒意，村长即刻找了几个大汉搬了梯子上房，在房顶上又是蹦，又是跳。最后一查验，屋顶上的瓦还真是牢固如初。瓦匠张经此一事，声名远扬。十里八乡的人，盖房能请到瓦匠张，那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瓦匠张是这行当的翘楚，但村城的李寡妇可不这么认为。李寡妇领着两个孩子已寡居多年，住着里面砌土坯的瓦房。房子年代久，就难免漏雨。每逢雨天，瓦匠张便成为李寡妇家的座上宾，小菜溥酒，加之徐娘半老的李寡妇相陪，昏黄的油灯光，被半开的门外吹来的风摇拽晃动，对面李寡妇的身段就婀娜起来，脸蛋也红润，眼波也迷离。这是瓦匠张一个人的享受。

奇怪得很，瓦匠张给李寡妇修了许多年屋顶，每逢雨天，李寡妇家里总还会有地方漏雨。老的地方补上，新的地方开始滴答，虽可用盆子之类的接了刷碗洗衣，却还是不胜其烦。于是，李寡妇仍得披了蓑衣，提着裤腿，踩着泥水，去请瓦匠张，再修补一通。

这么补着补着，李寡妇的儿子就长大了，在院子另一边的空地上盖了三间水泥板屋顶的平房，又娶了媳妇。儿子孝顺，非要将娘挪到新房中，把那老屋给拆掉。李寡妇宁死不搬，仍独自住在已经蹒跚老矣。每到了雨天，李寡妇便唤儿子道：“去叫你张二叔来补房子。”次数多了，儿子烦不胜烦，一回下雨，就自个儿悄悄上了房，上去仔细一看，就发现有一瓦错了一点位置，很巧妙地露出一个小洞。

自那日起，李寡妇的老屋就再没有漏过雨。下雨的时候，她便坐在堂屋的小方桌旁，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老酒，两双筷子。李寡妇仰头看着屋顶发呆。

李寡妇出殡那天，鳏居多年的瓦匠张站在自家那小破院中，老泪纵横。